先说历史的不真实性。胡适先生说过: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这句话说得过于直白了,以致于引用之后都不需要做任何注解。这种有意识地、人为地“打扮”的做法也就罢了,即便抱着客观的立场去书写、解读历史,也未必真的能保持客观。意大利史学家克罗齐说过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,这句话不能不作注解了。克罗齐是哲学家,新黑格尔主义,他眼中的历史也就是精神历史。从本体论的角度来说,由于构成历史的重要要素——时间本身不是独立的存在,只是精神自身的一部分,历史是精神活动,而精神活动永远是当前的,决不是死去了的过去。用一句通俗但不太准确的话来说,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”的含义就是,历史往往是后人按照现实需要理解和构筑的,当新历史主义作家重新书写历史时,只不过是要借历史来表述当代的精神与情绪罢了。
再说小说的真实性。文论中有两个概念: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,小说中诉说的故事可能是子虚乌有的,但它是以虚幻的形式揭示出实际生活的本质与真谛。艺术真实尽管是作家提炼、加工、改造过的真实,但比实际生活更集中、更典型、更强烈、更鲜明。从最表面的风土人情,到个人的生活内容,乃至整个社会背景,这些同实际生活必须相一致,或大体一致,否则小说无法流传,或者根本就写不出。譬如说你要了解某一独特历史阶段的真相,史书里面可能都找不到,但是小说里面能够找到,甚至有时候,读“真实”的历史也不能明白那个时候人们的心理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,但是小说可以告诉你。很多优秀的小说,像一部百科全书,在一个广阔的社会画卷之下,展示出社会方方面面的光与影,体现出某个历史阶段或几个阶段的社会制度、文化风尚,探讨不同阶层人们的想法和追求,美与丑,善与恶,应有尽有。这样的作品很多,比如《红楼梦》、《战争与和平》等。也有一些小说,篇幅不长,社会背景也不宽阔,但却能准确地反映出一个独特历史阶段的独特心理和风尚,比如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、《阿Q正传》、《围城》、《孽债》等。
我没有说历史都是假的而小说都是真的,也没说小说比历史更真实,事实上两者追求不同,有时候对比起来并不太合适。所谓真实,其实只能是相对而言,只是我不会再一味相信历史的真实性,也不会否认小说的真实性了。